曹林|中传学生真的浮躁不读书吗?感谢那些理性争鸣

来源:曹林 吐槽青年:曹林的时政观察 0

内容提要:

学新闻的人,遇到不同观点,应该学会用笔去论战,用媒体人方式去解决不同观点,用事实和逻辑去说服,而不是发短信骂别人“傻逼”,或扎堆去别人微信去打群架,或用一句“你在标签化我们”这种万能的盾回避所有的批评。在这场讨论中,中传学生多表现出了理性交流的态度,即使有不满,也表达得很克制,让我尊敬,让我反思我判断的简单粗暴。


无意中捅了个马蜂窝,让中传新闻的有些老师和学生不高兴了。记得一年多前在中传的一次讲座中我也谈到过这个问题,批评广院学生在圈内留下浮躁不读书的印象,当时我在讲座现场这么说时还赢得了学生们的掌声。这个掌声让我肃然起敬,我知道,这掌声里面既有自省,也有对批评的宽容。


仔细推敲,我这个说法有没有问题?当然有。如果我成熟一些,应该有前面加一个限定,少数中传的学生,个别人。如果我圆润一些,应该先作一些赞美的铺垫,比如有趣啊、聪明啊、情商高啊、自由啊、专业扎实啊――讲真,写的时候,我确实想铺垫一下的,但后来仗着跟中传比较熟,在那边朋友多,还是直截了当地表达了我的意见。从说服和交流效果看,这篇文章可能是失败的。看过一句话:打着真性情的旗号,去说一些不顾别人感受的话,其实只是情商低的表现。――这个,我需要学习。


做出这个判断,我做过调查统计吗?没有,“浮躁、功利”之类完全是个人的印象和价值判断,可能不太好统计――我确实听过不少朋友这么评价过,包括广院自己的学生。这仅仅是一种个人印象罢了,并不是一棒子打倒所有人的全称判断,我接触的中传人很有限,显然没法儿做全称判断。这不是正儿八经的传统媒体评论,不是调查报道,不是研究鉴定,只是自媒体吐槽而已。当然,这样简单的判断可能确实陷入我所批判过的标签化,这也是我所需要反省的。


我那个简单判断的另一个问题是,没进行严格区分和界定。中传很大,“中传新闻”也是一个很大的概念,不同学院和专业的氛围不一样,我那个笼统的判断会让一些老师和学生很委屈。很多学生留言时都委屈地谈到“你难道不知道中传自习室天天爆满吗”。


今天下午与中传几个老师聊到这事儿,他们的宽容和理性让我很感动,有老师跟我介绍说,北广过去的有些问题可能如你所说,浮躁,功利,散漫,有些学生不爱读书――不过现在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。之所以从“北京广播学院”改为“中国传媒大学”,也有这种考虑。这个老师介绍说,教育部的评估,传媒大学比过去的业内老大还多0.5分,而且是以科研为主的评估。学校进行了很多改革,都致力于让学生沉下心来读书,塑造严谨扎实的学风。


有人要问我的动机了,你批评中传的动机是什么?如果非逼我给一个动机,就是想引起一个关于让学生更多读书的讨论。我之前在北大课堂上曾经“挑”起个这个讨论,而且挺成功。今年读书日前夕,一篇《高校图书馆借阅量创十年新低,孩子今天你读书了吗》的报道引发舆论讨论,报道以北大为例,称如今大学生读书越来越少。我敏感地觉得,这是一个非常适合“激发讨论”的评论话题,一方面谈“学生读书越来越少”这个热点,一方面新闻说的又是北大,北大学生肯定有很多话要说。然后我就在评论班的微信群里布置了这个题目,让北大学生谈自己的观点。一个学生文思泉涌,立刻写了篇题为“借书少了并非就意味着读书少了”的评论――由于角度独到,有理有据,而且是北大学生现身说法,我推荐给《新京报》发表这篇评论后,引发了很大的舆论反响,成为一个热议的话题。


让我感动的是,北大学生并没有“护短”,并没有为“北大学生读书少了”辩护,好几个学生都表达了不同观点。比如卢南峰同学自我反省的题目是:我承认我读书少,但并不以此为荣。开头就说:当我就读书问题扪心自问时,却觉得问心有愧。因为我知道,每到期中期末交课程论文的时候,我们脑袋空空,临阵磨枪,在“未名学术搜索”上检索成百上千的文献资料,从每篇文献里抄几个貌似深刻的句子,东拼西凑出一篇论文。电子资源检索量上升了200%,并不等同于我们电子阅读量的上升。


他还说:愈是浮躁的时代,大学生们就愈需要沉下来。举个我们专业的例子,“大数据”如今是一个红得发紫的概念,当大部分人都在咀嚼那些关于“大数据”的“神谕”时,我们应该沉下来,去系统地学习统计学和计算机等基础知识和分析方法。没有分析方法,“大数据”只是0和1的随机组合,所以我的一位老师在谈完“大数据”之后,转而让我们去读一个世纪以前的实证研究经典著作,涂尔干的《自杀论》。而在这本书让我明白了何为社会统计与数据分析。


裴苒迪同学也是反思,她的题目就表达了鲜明的立场:我知道自己读书少,你可别骗我――照录她的精彩评论:


北大学生真的不爱读书了吗?具体的调查数据我是没有,倒是有几件小事可以讲讲。郑也夫老师是知名的社会学家,2013年刚从社会学系退休,他曾经在课上跟大家聊读书,聊着聊着就讲了一句话,到今天都让我记忆犹新且汗颜不已:当年我们找点书读不容易,现在的条件好太多了,可你们年轻人读书的劲头怎么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,想不通!这学期在一门研究生的课上,一位美藉教师问大家马克思《费尔巴哈论纲》的最后一条是什么,现场居然没有一个人能讲出来!其实最后一条就是那句人们耳熟能详的“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,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”,足见我们对经典文献的生疏。


作者的另一个观点是,就算北大学生真的读书少了,也不要太过担心,那是因为我们了解世界、提升自我的途径多了。这一点我也不太赞同。就拿我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讲:本科四年,我可以说是体验了各种各样的读书之外的“提升自我的途径”,做社团、办报纸、跑实习、出国交流……但四年下来,除去收获了一份漂亮的简历和一些实践经验之外,我并未觉得自己在学识和思考判断力上有多大提升。进入研究生阶段,我下决心痛改前非:无论将来毕业后是工作还是继续深造,研究生这两年一定要踏下心来认真读些好书。这样半年多下来,的确觉得自己长进不小。我深刻地体会到:一些实际的社会经验和工作技巧,也许可以靠其他途径来获得;但是,对复杂社会现实的深入理解与判断,对于自身既有观念的不断反思与刷新,是必须要靠长期坚持的阅读来努力获取与维持的。读书,自有所谓“其他认识社会、提升自我的途径”所不能替代的价值。

当然,作者为北大学生做辩护的心态也非常值得理解。这几年,媒体上经常出现各种“黑北大”的新闻,同学出于自我防卫心态做一些辩护也很正常。但我认为,在借阅量下降这个问题上,北大人最应该有的态度是直面问题,自我反思,知耻而后勇,而不是忙着为自己辩护、为北大正名,更不能以“我们现在有了更多提升自我的途径”、“阅读方式和阅读习惯已经改变”等理由来安慰自己甚至欺骗自己。


后来,其他学生又陆续写了《每一个人都不应该背上阅读数量的枷锁》、《警惕自我感动的学习方式》等评论,让讨论进入更深层次。今天我的这篇文章引发讨论后,卢南峰同学写文章批评了我的标签化,并批评我“只批评中传而不批评其他大学学生不读书”,这样对中传不公平,我也很欣赏,并非常高兴被学生这样批评。


学新闻的人,遇到不同观点,应该学会用笔去论战,用媒体人方式去解决不同观点,用事实和逻辑去说服,而不是发短信骂别人“傻逼”,或扎堆去别人微信去打群架,或用一句“你在标签化我们”这种万能的盾回避所有的批评。在这场讨论中,中传学生多表现出了理性交流的态度,即使有不满,也表达得很克制,让我尊敬,让我反思我判断的简单粗暴。